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中,多数学者都主张张载哲学是一种气本论,气是张载哲学体系的最高范畴。张载认为一切存在都是气,气是天地万物的本根,同时亦是万物。如《正蒙注1·太和》言:“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皆不得已而然也。”在太虚→气→万物→太虚这一兼具本体论和生成论意义的宇宙图景中,太虚、气、万物都是“气”,分别代表“气”的不同状态。其中较难处理的是处于中间状态的“气”,太虚与万物分别表示气的本体无形状态与有形状态,那么处于中间状态的“气”又如何理解呢?对于这一问题,冯友兰先生就曾置疑说:“既云‘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则所谓合虚与气者,岂非即等于谓‘合气与气’乎?”从而提出了对张载哲学中“气”概念的不同意涵进行详细解读的问题。 一、葛艾儒气之区分批判 美国学者葛艾儒在其著作《张载的思想》中,已经注意到“气”概念意涵的区分。他用“氣”指代原始未分、初始的气;用“気”指代凝聚有形、化生的气;用“气”指代双重含义或两种含义难以区别的气。葛氏的区分有助提升我们讨论张载“气”思想时的深刻性,但是葛氏的区分方式尚不能确切体现张载“气”概念的全部意涵。 葛氏区分的问题在于:其一,没有注意到气作为总全概念使用的情况。在张载“气论”中,有时“气”的概念指向总全的“气”,即气虽分不同形态,然“其究一也”,这个“一”就是总全的“气”,归根结底,张载用总全的“气”概念贯通了自己整个“气本论”哲学体系;其二,葛氏对三种形态的区分尚有须进一步探讨的余地。如,他认为“氣”的状态是原始未分、初始的气,显然是将原始与初始等同起来。但是原始未分之气,是否就是“初始的气”?这是有待探讨的。原始未分的气对应的是太虚之气,而“初始的气”在张载哲学中常常对应着以“形不形”、“有无相接”为特征的“气从此首”之气,如此则“初始的气”显然并不能等同于“原始未分”的“太虚之氣”,而应该指向葛氏所谓的“指代双重含义或两种含义难以区别”的“气”。《正蒙》文本中“气”概念的出现,多数情况下都是指代这种“初始的气”,则冯友兰先生所指的“合虚与气”的问题就不难以解释,“合虚与气”正是是指“太虚之氣”与“初始之气”的结合,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气自身的结合,而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建立在对张载“气”概念的意虑的理解把握之上。 二、作为总全概念的“气” 从普遍意义上讲,什么是“气”?张载在《正蒙·神化》中云:“所谓气者,非待其郁蒸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苟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直可为遗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可同语也哉!” “郁蒸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的水蒸气、云气一类可见的气体,是葛艾儒所谓“気”,然气之内涵与外延要比“気”深广得多。不仅有形可见是气,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象亦皆是气。这里,“所谓气者”所要阐述的就是气的总全的概念,不仅仅包含着“気”,也包含着“氣”与“气”。张载言“凡象,皆气也”,是说宇宙间凡“象”皆是气的表现,这里的“气”也是指总全之“气”而言。气原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其运动变化自然而然、神妙莫测。“体物而不可遗”,本于《中庸》鬼神章之“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孔颖达疏曰:“言鬼神之道生养万物无不周徧,而不有所遗;言万物无不以鬼神之气生也。”是说一切物象都是阴阳二气变化作用的结果。《正蒙·太和》言:“太虚无形,气之本体”,此处“气”之本体是说这个总全的气的最原始的状态就是“太虚”,所谓总全的气也就是包含本体、万物,贯通形上形下之“一气”,宇宙间无他,犹如《庄子》言“通天下一气耳”,只是《庄子》并未把“气”上升到形上层面来作为万物的本根,在《庄子》本根仍是“道”,“道”是超越气之上的存有,此是张载“气论”与《庄子》“气论”的区别之处。 三、气的三种状态 在总全之“气”的概念之下,气分别存有三种不同的状态。 (一)太虚之气——无形之气 《正蒙·太和》云“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已经明确将太虚作为气的本体。然此本体之太虚是否是气?冯友兰、张岱年、朱伯崑三位先生都认为太虚是气,是气原始未分的本来状态。“气本之虚则湛然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太虚之气指向气原始未分的状态,此状态的气是无形的,它的性状是不可见的。然而虽无形却非无,而是实有。如朱伯崑先生所言,张载“把象看成是事物存在的根据”,并特别重视形与象二者的区分,太虚是“至虚之实,实而不固”,“至静无感,动而不穷”,而之所以动而不穷的根源,是《太和》篇所言“一物两体者,气也”。一物是指太虚之气,两体指阴阳、虚实、动静,如此则太虚是未分之“一”,其本身是不分阴阳的,却中含阴阳之性,因而具有“两一”的内在结构。所谓“两一”结构就是指太虚虽是未分之一,却包含有阴阳之性,此即是“一中包两”,这一结构是张载对天地万物“生生”根源的探讨。因“两一”结构,张载又言“一故神,两故化”,因为一中包含阴阳之性,所以太虚之气本具神的作用,而所谓“神”即指气内在能动的根源和性能,是事物自己运动的内在本性和根源所在。太虚之气所具有的“神”的特性,不能不与太虚之性建立起紧密的关联,所以太虚之性的根本特征是“至诚”,“天性,至诚;天命,不息”,作为本体的太虚之气,因有着神的作用,因而具有“至诚”的天性,因之天地间之气化流行与气化生物才能生生不息、永不止歇。这就是张载所谓“神与性为太虚所固有”、“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神为不测,性为有常,太虚之神与性,是张载一切哲学的理论出发点。 (二)初始之气——气在形不形之间 《正蒙》及《横渠易说》文本中,多数情况下张载使用“气”概念都是用来指称“气”在“气化”之始的状态。如,
《横渠易说<易说·系辞上>》:“凡不形以上者,皆谓之道,惟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知之为难。须知气从此首,盖为气能一有无,无则气自然生,气之生即是道是易也。注2” 如何领会“有无相接”、“将形未形”的体段,葛艾儒用“双重含义或两种含义难以区别”来形容,恰恰是表明了此状态之气难解。而杨立华教授以易之“剥复之际”来解,指其为气生生之始,“适尽即生”,则十分恰当。此体段之“气”,即是太虚→气→万物→太虚这一宇宙图景中之“气”的概念,此“气”即非“太虚”亦非“万物”,而是介于二者之间,连接有无,贯通形上与形下之“气”。然“太虚”之性实不离“万物”,其“参和贯通”于“两”的作用亦是通过此状态之“气”的参与来实现。即《正蒙·太和篇》所云“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太虚、道、性、心,此“四者”构成了张载哲学的框架体系:以“太虚”为总纲,由“太虚”始而有天,则天是“太虚”在宇宙中显现出的状态;“太虚”中函两仪而阴阳未分,然“无则气自然生,气之生,即是道,是易 (《横渠易说·易说·系辞上》) ”,阴阳二气始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则“气化”生物,此“气”即是“有无相接”体段之“气”,气化有其过程和规律,则为“道”;以上是就着宇宙说,至性“已是近人言”,性虽是形而上,但已有形之物言。物性与人性,正是由太虚气之性与气化之性共同赋予而成,天生乃具,因之,“氣”和“气”的状态,共同赋予了“気”之性。“氣”与“气”关系如何? 《正蒙·太和篇》又云“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此“气”亦是指“气化”初始、阴阳始分之气。太虚与此气并非生成关系,而是“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的“不得已”的自然而然的过程。由此,张载哲学超越宇宙生化论,而进入本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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