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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2-30 12:0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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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神经科医生对各种“病变”相当着迷。每次评估一个患者,我们都会自问他是哪里出现了病变。我们会综合患者的症状和体征来“定位病变”,就是找出病变在神经系统中的位置。病变的原因可能是一次中风、一次外伤或一枚肿瘤。它可能是肉眼可见的,又或者拍张片子就能看清;可能是微观的,只有通过活检或尸检才能发现;也可能只是暂时的,是神经系统的一小部分因为电紊乱引起的临时功能失调所致。通过“病变”可以读懂许多现象,不仅仅是手臂发麻或者面瘫。在下面的章节你将读到的许多睡眠障碍的病例,它们都是病变的直接后果。
在神经病学的世界里,最著名的病变大概就是菲尼亚斯·盖奇(Phineas Gage)脑内的那个了。此人生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格拉夫顿县,年轻时起就接触炸药,当时他可能是在当地的农场或附近的采石场工作。和炸药的因缘成了他人生中的巨大不幸,却也是现代神经病学的大幸。1848年9月13日下午四点半左右,在佛蒙特州的卡文迪许市附近,为修建一条本地铁路,25岁的盖奇正指挥一群工人炸开岩石。他亲自用一根长铁棒将炸药塞进石头上的一个洞里,想把炸药压紧捅实。就在他握着填塞棒向下捅时,铁棒想必在岩石上擦出了火花,结果点燃了洞里的炸药。一声巨响,填塞棒从洞口射出,像一根长矛似的扎进了盖奇的脑袋:从盖奇的左脸射进,经过左眼的后方,击穿了他的脑前区和头骨顶部。这根铁棒像标枪似的又飞行了一阵才落地,上面“沾满了鲜血和脑子”。异乎寻常的是,在短暂抽搐之后,盖奇居然又坐了起来,被工友们抬上一辆牛车,送去了当地一位医生那里。下面是这位医生的可怕描述:
我还没有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了他头上的伤口,里面的脑子一跳一跳,非常显眼。他的头顶仿佛有一只倒置的漏斗,就像有个楔形物从下面顶出来过。就在我给他检查伤口的同时,盖奇先生向围观众人讲述了他受伤的过程。我当时并不相信他的陈述,还以为他在骗人。但盖奇先生坚称那根铁棒穿过了他的脑袋。说着他起身呕吐起来,呕吐时的用力把半茶匙脑组织从伤口挤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盖奇能活下来,尤其以19世纪中期的条件,实在是非同寻常。而更不寻常的是事故之后他身上起的变化。经过了漫长的恢复,中间还并发了谵妄、感染和昏迷,他终于在大约十周之后回到了父母家。不过,踏进家门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男人了。
相关细节很少,但根据别人的描述,他在事故前是一个勤劳肯干、广受欢迎的人。雇主称赞他是“所有雇员中最高效能干的工头”。但那次可怕的事故之后,他的医生之一哈洛(Harlow)大夫却这样写道:
原本存在于他的心智功能和动物禀性之间的平衡看来已经彻底毁坏。现在他变得喜怒无常,粗野无礼,时而还会说出最下流的脏话(他本来没这个习惯),对工友也没了什么尊重,一旦别人的约束或规劝违逆了他的欲望,他就会很不耐烦。他有时一意孤行,有时又反复多变,还制订许多未来的经营计划,但这些计划一想出就被他抛弃,让位于其他貌似更加可行的计划。他在心智的能力和表现上像个儿童,但动物性的激情又像一个强壮的男人。受伤之前的他虽然未受过学校训练,却拥有一副健全平衡的心灵,被所有认识他的人视作精明聪慧的生意人,执行所有经营计划时也都精力十足、坚持不懈。从这一方面说,他的心灵已经发生了剧变,变化得非常彻底,朋友和熟人都说他“不再是盖奇”了。
看来,这个曾经讨喜可亲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叫人讨厌的家伙,他换了一副好斗的脾性,一开口就是脏话:“现在的他为人粗野亵渎,已经到了体面人不屑与之为伍的地步。”盖奇的故事不断流传,在一遍遍的复述后无疑也会有夸张和渲染的成分。其实在现实中,他的病情到晚年似已有了好转。但是从历史上看,他依然是病变定位的最著名病例之一,其病情显示了脑的不同部位有不同的功能。我们现在知道,前额叶受损,无论是因为肿瘤、各种痴呆还是一根铁棒,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格,这也说明前额叶在我们的社会行为和规划中起根本的作用。
因此,将病变和症状或体征关联起来,就能让我们理解人脑是如何运作、如何组织的,以及脑又如何支配我们的人生。这些病变可能是意外造成,可能是疾病引发,在动物实验中还可能是研究者蓄意制造的。在临床实践中,我们会努力标出病变在神经系统中的位置。我们还会尽量形成统一性诊断,用单一的深层原因来解释所有的症状及检查结果。
然而在睡眠的世界里,这条奥卡姆剃刀原则(力求用最简单的解释和单一的诊断来解释一切)却并不总是适用。当然,在神经科门诊,在解释某位病人的偏头痛时,医生会考虑他的压力水平或有没有喝酒,但大多数时候,这些因素不会改变诊断。睡眠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能做证:睡眠是生物、社会、环境和心理因素的深入交汇。是的,焦虑可能引起你手掌酥麻,噪音可能加剧你的偏头痛,但相比之下,你的睡眠体验和其他因素间的关系要直接得多,比如打鼾、工作班次、卧室里的噪声、你的焦虑水平等。这些因素更加根本性地影响着你是精力充沛头脑灵敏,还是精力耗竭疲惫不堪。了解生活中的这方方面面,对于评估你的睡眠质量至关重要。但是要单靠30分钟的问诊探究所有这些方面却是极其困难的,尤其在医生同时还要写病历、同电脑搏斗并口授一份出具给第三方的诊断书的情况下。
话说回来,你会在后文中读到的许多睡眠障碍,也都和其他神经系统障碍一样,代表了神经系统的病变,不过它们大多是微观的、暂时的或是遗传决定的,但毕竟也是病变。这些大自然的实验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口,供我们理解自身,也帮我们去认清为什么脑内控制睡眠的部分出了故障会引起这许许多多现象。我们会看到脑的病变会如何使人不受控制地突然入睡,如何造就生动的梦境和幻觉,如何引起睡眠麻痹,或使人在白天倒地昏睡。我们会看到脑干的异常如何使我们把梦境表演出来,遗传因素又如何使得我们能在睡梦中行走、吃饭、性交甚至骑摩托车;会看到神经系统中的化学异常如何在夜间引发奇怪而痛苦的感觉,基因如何影响我们的生物钟,以及睡眠中发作的癫痫如何产生可怕的夜间体验。总之,这些现象可以告诉我们脑是如何调节睡眠,我们睡眠的各个方面又是如何受到控制的。
本书中的另一些患者还会展示心理或生物的因素对睡眠的影响,比如它们如何引发衰弱性失眠,或引起让你的呼吸打断睡眠的睡眠呼吸暂停。还有一个故事展示了一个人的睡眠会被伴侣影响得多么严重。虽然在一些病例中,睡眠障碍的原因无关神经系统的损伤,但睡眠本身仍是蒙受了某种形式的病变、破坏或更动。通过对它们的研究,我们会深入理解正常睡眠在维持人脑、包括维持记忆、情绪、警觉等功能方面的作用,具体而言就是观察睡眠不足(剥夺)或睡眠受扰的影响。相关患者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扇窗口,让我们越发理解睡眠在维持身体、心理和神经健康方面的重要作用。
(四)
我已经等不及要向各位介绍我的患者和他们的故事了,但正式开始之前,还是先容我简短地说几句重要的离题话吧。要理解反常的睡眠,先懂得正常的睡眠会很有帮助。随着我们走进生命的不同阶段,我们的睡眠也会变化,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是如此。一个新生儿一天的2/3都在睡觉,但成年之后,我们每晚的睡眠时间会缩短到6.5至8.5个小时。睡眠并不是一个静态过程,而是包含了几个不同的阶段。
在刚刚入睡时,我们进入睡眠的第一阶段,也叫“倦睡”(drow siness)阶段。这时,清醒时正常的脑电活动会安静下来,眼球也开始缓慢地左右转动。随着睡眠的深入,我们会进入睡眠的第二阶段,“浅睡眠”,这时脑的活动会进一步变慢。如果记下这个阶段的脑波,我们会发现“睡眠纺锤波”和“K复合波”,而这些背景脑波节律的短暂变化在清醒时都不怎么明显。
进入睡眠的第三阶段、即“深度睡眠”(一般在入睡后约30分钟内出现)后,脑波的速度会显著变慢,幅度却有所增加。因此这个阶段有时也称“慢波睡眠”。研究者将第一到第三阶段都看作非快速眼动睡眠,一直要等到约60—75分钟后,我们才会进入快速眼动睡眠阶段。
我们会看到,在REM睡眠阶段,眼球快速地来回转动,脑波也显得十分活跃,甚至有点像醒着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睡眠阶段,人才会明显地做梦。作为成人,我们在夜间会先后经过这几个睡眠阶段数轮,通常四到五轮,在前半夜主要是深沉的第三阶段睡眠,后半夜则由REM睡眠主导。(见附图图1)
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同睡眠阶段的占比也会变化。刚出生时,我们大约一半的睡眠都是REM睡眠,而成年后,这个阶段的比重会下降到15%至25%之间,并随着我们迈向老年继续缓慢下降。第三阶段睡眠的占比也会变化,成年人大约是15%—25%,到老年时会降一些,通常是被第一和第二阶段的睡眠取代。随着年纪的增加,人的夜间觉醒(wakefulness,非常短暂的醒来)数量也会增加。接下来我将向你展示:调节这个生理过程的是一个由脑核团、脑回路和神经递质构成的复杂系统,它控制着睡眠的开始和结束,也控制着非REM睡眠和REM睡眠的切换。
我们还需要理解另外两个重要过程,因为它们操纵着睡眠的欲望。第一个是稳态机制。
任谁都知道,你醒着的时间越久,想睡的欲望就越强。人在长期觉醒之后,某些促进睡眠的神经递质就会不断累积,从而增加困倦感,并引人入睡。不过操纵睡眠的还有第二股强大的力量,那就是昼夜节律钟,我们接着就来说它。
我们的体内装着一部计时器、一部内在的时钟,是它使我们的神经机能和身体机能与外部世界相协调。当我们进入寂静的夜晚,这部时钟就会发挥最大的威力,迫使我们入睡,到了白天又使我们保持警觉。
大部分时候,昼夜节律和稳态这两种机制会协同作用,以确保我们在夜间获得充分的睡眠,在白天又能感到非常清醒。至少在它们都能正常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
睡眠对我们生活的极端重要性。这一点,神经病学家奥利弗·萨克斯说得再合适不过:“检查疾病,我们得到关于解剖、生理和生物学的智慧;审视带病之人,我们则得到关于人生的智慧。”
小鱼的读书记录 《脑子不会好好睡》前言 作者:[英]盖伊·勒施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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