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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9-4 11:5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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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是,养生之道固在导养,然而亦须察识耳、目、口、鼻、四肢等生理欲望的竞营驰逐,喜、怒、哀、乐等心理情绪的纠葛纷扰,适足以使人之身心外内受敌,交赊相倾,此〈养生论〉有文曰:
而世人不察,唯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驱,攻之者非一途,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
另见诸《嵇中散集》卷四〈答难养生论〉亦有文曰:
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虚精散,此五难也。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所效也。
「五谷」、「滋味」、「醴醪」、「香芳」及「声色」─「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本是人与生俱来的食色欲求;喜、怒、哀、乐则是心理情绪,然而,人之情欲若加以「思虑」(「神虑」)意计执著之驰逐销磨,使人之形体与精神外内受敌,备受攻竭,则有限之肉躯生命又岂能堪?故嵇康谓「养生有五难」─「名利」、「喜怒」、「声色」、「滋味」、「神虚精散」,皆足以造成养生之害,若不能去之,即使一味地重视调养─「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也无法使年寿不夭损;反之,若无五者之患,即使「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这也就是养生之大理所在。
嵇康此一观点事实上与老、庄所言遥相呼应,如见诸《老子》有文曰: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又《庄子?天地》篇有文曰: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又《庄子?庚桑楚》有文曰: 贵富险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缪)〔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予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基本上,嵇康与《老子》、《庄子》外、杂篇对于「欲」的省察的观点一致,都是从负面的、反省的态度加予正视有生之害。而嵇康更进而提出养生当防微杜渐之道,其文曰:
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犹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
一般人不知「慎众险于未兆」,在人祸方面,纵情食色之欲驰逐外蚨唤?在天灾方面,又为风寒所灾,百毒所伤,终至「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或有人自力服药,然半途而废,而形躯之滋养又远不济于情欲之挥霍;或有人抑情忍欲,然「心战于内,物诱于外」,最后终究是徒劳无功。其文曰:
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 此复败者。
此外,嵇康对于人之意计智虑尤有深刻的省察,如见诸《嵇中散集》卷四,嵇康〈答难养生论〉有文曰:
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
……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
所以贵智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动则悔吝生,智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志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祗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
嵇康以先天不虑而欲之「性动」与后天识而后感之「智用」,来说明伤生害性之大患,所谓「性动」乃是就人与生俱来之生理欲望与心理情绪而言,一旦获得满足,则无余虑;而「智用」则是人心与外物交接,所产生之意计智虑之分别心(知识心),其与人之情欲之执著,有制约交引之关系,往往会引发情欲之盲爽狂乱,故「智用」之患尤甚于「性动」之欲,因此,「贵智而尚动」,非但不能益生而厚身,反而适足以遭悔吝而灾及身。故嵇康提出以「恬」、「和」交养,使「智用」之驰逐竞营,「性用」之执著陷溺,能止于「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又同文曰: (性止于和,智足于恬)
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故忘富欲贵者,贫得之,理之然也。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此之谓也。所谓「智止于恬,性足于和」,即是老、庄「去私寡欲」的生命智慧,凡此皆是承老、庄「知足」、「知止」的观点而来(32)。最后,嵇康提出其养生之道的理想境界,有文曰:
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身而后身存。
在这一段论述文字里,嵇康很明显地摭拾《老子》与《庄子》书中之言,以养神作为养形的主宰,然而,就嵇康与庄子养生观而言,两者最大不同乃在于庄子不以好恶而内伤其身,不以益身为务,「不以导引为寿」。此见诸《庄子?刻意》有文曰: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基本上,嵇康与庄子的养生观之所以有此不同,关键即在于两者的「形神观」有所不同,嵇康与庄子虽皆以「精神」为「形体」的主宰,然嵇康所谓的精神与形骸是人的一体两面,是属于形而下的心理与生理意义,所以,就形骸之导养得理,透过呼吸、吐纳,服食、药养等固不待言;就精神之导养而言,嵇康的论述虽是出自老庄思想的观点,然实已落于第二义的说法。
因此,嵇康承袭了老庄思想而提出的养生观,就文义而言,颇能会通道家旨趣;但就义理而言,值得注意者是,老庄的形神观本是就人之精神生命,由有为至无为的精神超越,而开展出以「不养为养」,以「不益生」为务而说,亦即其以精神为形躯的主宰而开显的养生哲学,其实是有一透过生命修养的辩证发展在其中,而不止是对自然生命的养生之道。
然而,嵇康对于老庄虽有一番欣趣,亦表现出精神修养上的洒然自适,然其是 以老庄的生命境界作为其人生寄托的旨归,落实在现实生命而言,成就其养生的理论与方法,事实上与老、庄养生哲学中辩证精神的人生智慧,仍有层次上的不同,亦即嵇康摭取老庄之言以论养生,所谓「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身而后身存。」,其实是出自生活美学的态度,而远胜于修养工夫的实践。
换言之,此中之关键即在于老庄是从「心」上作工夫,老子由「致虚极,守静笃」,庄子亦由修养工夫的渐进实践,如〈人间世〉篇所谓「心斋」─「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如〈大宗师〉篇所谓「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而达到如〈大宗师〉篇「朝彻」与「见独」之慧悟圆照之境界,然而嵇康在养神的说法里,只见其把握「养生」的环节,提出理想生命的价值义,来契会老、庄的生命境界,而未见其生命修养工夫的辩证实践。
审言之,如就庄子的义理而言,如《庄子?养生主》有谓「缘督以为经」,亦即顺中以为常作为养生的前提,无偏无执,顺其自然,不以成心之自我封限于有限之形躯生命之驰逐竞营,则「不导引为寿」乃是必然的结果,而这与嵇康亦重视呼吸、吐纳,服食、药养与以音乐作为养生之道,是截然不同,其中如以琴乐来养生,而追求逍遥自适的情趣,这既非道家哲学亦非道教方术所言,而纯属艺术心灵的心证,以呈显出其追求物我两忘的生命欣趣。
所以,嵇康的养生哲学与老庄的人生哲学,虽然原本有其契应地内在一致性,然而这毕竟是衍伸的义涵,且是在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才情生命里而呈现。总之,老庄的养生哲学至后世的流变与影响,如嵇康,虽是摭拾老、庄之言以论养生,却是开展出精神与形躯并重的养生义,尤其是美感生命的开显,以济成现实生命的养生之道,成就养生学之另一番贡献与特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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